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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名书法家张怀江老师题写刊名
★主 编:沉默味道
执行主编:陈荣来 温雄珍

【作家名片】
王春选,男,烟台市牟平区人。大专学历。先后在烟台自行车厂、烟台冰轮集团从事技术设计、安全环保等工作,曾获得“山东省优秀新产品设计一等奖”“山东省机械行业安全生产先进工作者”“烟台市职业卫生工作先进个人”等荣誉称号。现任山东晟宝丽壁纸集团公司副总经理,工程师,国家注册安全工程师。虽长期从事工程技术工作,却酷爱文学。业余时间大都用来研读小说、诗词、对联,常常沉浸其中,乐此不疲。作品入选《胶东散文年选》(2018)、《齐鲁晚报壹点号优秀作品选集》(2021)。
走 亲 戚 的 变 迁【散文】王春选(山东烟台)
我们小时候都爱走亲戚,都爱过年。那时生活困难,缺吃少穿,只有过年可以穿新衣吃好饭。过年置办的年货自己也吃的不多,一般要等到来亲戚伺候客人才能跟着吃点儿。所以大家都愿意走亲戚,不管是大人小孩儿,到了亲戚家才能尽情享受一年的劳动成果,放开肚皮吃香喝辣。尤其是小孩儿,不单能吃到美味饭食,还能得到压岁钱。压岁钱是小孩儿春节后零花钱的主要来源,亲戚一般都给孩子压岁钱,数额要根据亲戚的经济状况和亲属类别决定。姥姥舅舅一般给一元钱,其他亲戚大多给五毛,小孩儿得到压岁钱后都是由衷的感谢。以后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,压岁钱也水涨船高:两元,五元,十元,二十元,五十元。有了百元大钞以后,许多家庭进入小康生活,压岁钱的档次也蹭蹭上涨,没有一定的标准了。大体是一百打底,二百居多,五百六百常见,一千两千好看,五千六千有面儿,富爷款姥儿能给一万两万。孩子收了红包儿都喜笑颜开。年后一朝有了钱,挺胸腆肚装大款。亲戚给钱都是说:买书买本儿买笔多学习,考个大学有出息。但一般学生的压岁钱都入了小金库,成了私房钱,学习费用要向家长再要。也有许多家长把孩子的压岁钱存起来,留待后用。我从小收压岁钱,从五毛、一块,到两块,最多五块,到涨到十块时我已经毕业工作了,失去了享受压岁钱的资格。以后成家立业了,只有往外掏钱的份儿了。但是孩子们得到两张百元大钞,远远不如我们小时候得到五毛钱时的喜悦,嘴里的谢谢也言不由衷,好像谁给钱都是理所应当的。
走亲戚的主要目的是吃好饭。以前家里穷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好饭。平时大多是以地瓜、玉米为主,蔬菜是白菜、萝卜、土豆老三样。黄瓜、韭菜、云豆是小三样儿,量少期短只能作为辅助。肉类平时很少见,过年才能每家割几斤肉。鱼类一般每年春天能吃一次鲐鱼,然后就是在供销社里买几次手指粗的干咸鱼,放点油在碗里蒸熟,当咸菜,就着玉米饼子都吃得津津有味,我们都称这种吃法叫粑粑就鱼。许多人几十年后也想着这种美餐。这种小咸鱼个头小,吃的时候,往往连鱼头鱼刺鱼尾都不剩,鱼汤也绝没有丢的,都是沾着粑粑吃了,味道很香很可口。蔬菜中大白菜是当家菜,用一点儿油煸炒,然后添水熬煮,萝卜丝土豆丝也基本是这种做法。那时最缺的是油水。“油够吃就好了”是许多人的梦想,还有个别困难户食盐都不能保证。处于这样的生活状态,都盼着过年。过年,家里买鱼买肉买粉条儿,买糖买酒买桃酥,每家蒸两锅大枣饽饽,再蒸一锅包子,还可以两家合伙儿做一筐豆腐。这样丰富的食品能享受半个多月。但大半儿是家中来亲戚的时候吃了。来亲戚人少时做俩菜,人多做四个菜,个别家里条件好,也有做六个菜的。陪客都是家长的事儿,老婆孩子都不能上桌,客人吃完了,老婆孩子才吃剩下的,剩下的客饭往往不够,那就再吃一些粗茶淡饭,填饱肚子。要是来了成年男人,那是要喝酒的。酒大多是一块多钱一瓶儿的牟平白干儿。六十二度的地瓜干儿酒点火即着,货真价实,绝无假冒。酒杯一般是五钱的和七钱的玻璃盅,喝个三盅五盅就开始醉眼朦胧,高谈阔论了。香烟有“红金”“前门”等三毛钱一盒儿高档的,也有大生产、福牌不到一毛钱一盒儿普通的。那时不讲环保也不怕肺病,只知道钱多的抽了痛快。也有人爱面子,用“前门”烟盒儿装上“福牌”香烟充大款,不久暴露了就成了笑话儿。但是我表哥精明,他的前门烟盒里总是有两只真货压阵,其余的冒牌货放在里边儿,居然几年没人识破,他也被公认成为有钱人,也因此找了个漂亮媳妇儿。到亲戚家,不管三里五里还是十里二十里,主人都要留宿,要是不留宿留住,也是要吃两顿饭。客人说要早点回,不吃晚饭,那可不行。主人就在午饭后马上包饺子。午饭还没消化,晚饭就接上了。虽然肚子不需要,但这显示主人的热情和生活的富裕。乡邻都说: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。下午,女主人女客人包饺子时,男主男客就在炕上喝茶、吃糖、吃瓜子、聊聊天儿。也有打牌下棋的,我老舅就喜欢下军棋。每当我陪他下棋时,是他最精神的时候,但他水平有限,差不多是臭棋篓子。从上三年级开始他就赢不了我了。从舅家回来,我经常洋洋自得地吹嘘,后来被老爸教训了一顿,说你赢我可以,老赢舅舅他没面子,让他几把他会欢喜的。这年春节我下棋时就长了个心眼儿,下了五盘让老舅赢了两盘,舅舅果然高兴,夸我长大了,懂事了,非留我再住一天,临走还多给了我一块的压岁钱。
走亲戚的礼物有讲究。首先,盛装礼品的工具是柳条篓子。这种篓子必须是河柳条儿去皮,编成类似船型的结构,柳条儿不去皮的篓子只能装菜装草装粮食,棉槐条儿编的篓子只能装土装粪。这种装礼品的工具俗称扁篓,扁篓里垫一块白包袱,里面装四个大枣饽饽,一斤桃酥和一瓶儿酒。亲戚是不可能把礼品全留下的,一般只留下一个大枣饽饽,其余的原物返回。还有的留一个饽饽再送一个饽饽,相当于一点儿没留。但是真正一点儿不留也是不行的,这表示对客人有意见,或者暗示以后不走动了。我邻居玲嫂派大女儿红梅去大姨家,回来发现礼品原封不动带回来了,不知何故。第二天又派小女儿腊梅再去。大姨说,你姐昨天来了,你怎么今天又来了?腊梅说,我也想看看大姨。大姨知道失误之处,这次就留了一个大枣饽饽,方才化解了这场风波。当年桃酥和酒是高档礼品,一般亲戚不能留,拿去是为了面子好看。但是姥姥舅舅一类重要亲戚是可以留的,外甥也极力的要把酒和点心留给舅舅。往往推让一番,或许留下一样。这些礼品大半是在几户亲戚家转了一大圈儿又回来了,最终还是在自己家吃了。有不舍得吃的都要藏起来,否则家里的半大孩子免不了要偷吃。但家里就那三间小房儿,保密性差。往往是老娘收藏绞尽脑汁,儿女寻找轻而易举。我和表弟总结交流经验时发现,藏桃酥、鸡蛋、糖果儿的地点儿多半在衣柜里边儿、粮食缸中间儿、地瓜棚上面,或者挂在墙上,外面再挂个簸箕之类的物品遮挡。有一次我在粮食缸中间找到一斤桃酥,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装纸,拿出一片儿又不敢吃,不吃又馋。掰了半片儿,吃了又放回原处。第二天忍不住又偷吃了半片儿。这样过了一个月,老娘发现时桃酥只剩下一片了,庆幸的是没挨打没挨骂,老娘只是虚张声势地训了几句,就算完了。那时过年能吃一片桃酥,中秋能吃一块月饼,都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美味了,能经常吃到桃酥月饼是每个人的理想。记得我五六岁时过中秋节,家里买了一斤月饼,但还没吃,舅舅来了,就把月饼给舅舅带走了。中秋节那天,见到小孩儿在大街上都拿着一块或半块月饼,我就哭着回家跟妈妈要月饼。爸爸把我抱起来,轻声细语地说:“你跟我来,我给你月饼。”结果抱到里屋照屁股啪啪打了几下,吓得我再也不敢哭喊着要月饼了。邻居小宁在家里偷吃美食也有一套。他老娘把大枣饽饽放置于挂在空中的扁篓里,小宁踩着板凳上去拿了出来,经反复研究,想了一个妙招,把饽饽底面的玉米叶揭下来,在饽饽底面用小刀儿剜下一块吃了,再把玉米叶儿用浆糊贴上去,从外观看不出破绽。如法炮制五六次,这个大枣饽饽就剩下空壳了,等到老娘要拿着饽饽走亲戚时,感觉重量不对,这才露了馅儿,把小宁一顿胖揍,打得他抱头鼠窜连连求饶。走亲戚的礼物也有投机取巧的。我同学小江到他姨家出门儿,带了四个大枣饽饽,一斤桃酥,他姨留下一个饽饽,又送了一个饽饽。小江回家偷偷把他姨送的那个饽饽藏起来,每天吃一小块儿,过了十天的好日子。以后他饿胆包天,每次走亲戚回来都私藏一个大枣饽饽,中饱私囊,终于东窗事发,他两个哥哥要用拳头教育教育他,基于老娘对小儿子的一贯溺爱还是不了了之。但在三十年后,小江在单位贪污公款被开除,父兄都痛心疾首,说当年的毛病没修理,酿成了以后的大祸。
走亲戚的交通工具很重要。在四五十年以前,交通主要靠走,通讯基本靠吼,取暖就要靠抖,治安基本靠狗,娱乐基本没有。在当时,走亲戚大多数是步行的。三五里路的走半个小时就到了,感觉很轻松。十几里路的要走一个多小时,还要拐着装礼物的篓子,就有些吃力了。要是超过二十里那就是远道的亲戚了,走起来是很累的。但是走亲戚不管远近,大人小孩都是一包劲,没有为走路发愁的。因为路上虽累,但是有好吃好喝的在等着,有充足的动力源泉呢。少数家里条件好的,有自行车,那就舒服多了。在春节前后,自行车的使用效率很高,每天不得闲。年前要赶集采购年货,年后要走亲戚。那时家里的亲戚多,特别是五十年代的生育高峰,造就了七大姑八大姨,连襟舅子一大串。按旧风俗,春节期间都要走一遍,否则就是断亲了。走亲戚往往以爸爸为主,长子长女次之,弟弟妹妹辅助。自行车肯定是先紧着爸爸骑。
走亲戚的日期是有讲究的,正月初二看姥姥舅舅,初三拜丈母娘,初四姑姑,初五姨姨,其他可以往后排。舅舅都在一个村里,不论有几个,都可以一天走完。姑姑姨姨可是没有这么方便了,嫁在四面八方,都要单独去拜访。但是小孩却喜欢这种麻烦,对走亲访友乐此不疲。父亲走亲戚有的要带着一个孩子,一般是小的优先。大的孩子要分头行动,比如初二,老大和老四到姥家,老二老三到舅家,四个孩子都有客饭吃。爸爸的姥姥可能不在了,但一定要到他舅舅家。年轻的女婿初三一定要拜访岳父的。这天几个女婿一起聚到丈母娘家里,热闹非凡。几杯酒下肚,酒酣耳热之际,吹牛聊天,攀比摆阔,高潮迭起。初四、初五可以俩人一伙看姑姑姨姨。看不完就初六、初七直到元宵节以前都可以。有些人家亲戚多,家里人少,这十几天忙的团团转,有自行车的就一天走两家,上午先到七姑家送去装礼品的扁篓,再赶到五里外的八姨家吃午饭,下午从八姨家回到七姑家吃顿饺子,八姨留下一个大枣饽饽,就完成了走亲戚的程序。要是没有自行车,那就麻烦了。有要好的邻居可以借用,那要提前预约,本主不用时才能插空用用。邻居亮哥有个姨姨嫁在三十里远的山里,不通公共汽车,走路得半天。每年借用他叔叔的自行车,但要排到初十。有一年叔叔家的自行车撞坏了,亮哥无奈只好步行去了姨姨家,还赶上下雪刮风,走了五个钟头山路才到。第二天回来说,这顿客饭吃的不合算。以后自行车逐渐多了,走亲戚就方便了。但是每家一辆自行车时,那要轮着骑。亲戚多的需要一天走两家,就要合理规划线路,由骑车的先把兄弟送到目的地,再赶赴另一客家,一车两用。有条件优越的家里有两辆自行车的,就方便多了。老先哥家里四个儿子,年龄十三四到十八九岁,就一辆自行车,春节走亲戚要抓阄决定谁用。三弟七八天没抓到一次,冤的哭了。第二年就改革了抓阄的办法,变成一人一天轮流使用。
改革开放以后,许多家庭有了摩托车,往上一跨,屁股冒烟,飕飕就到了,很是快捷方便。缺点是天冷风大,要穿棉衣戴棉帽,浑身臃肿。雪天路滑,更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。春节走亲戚都要喝酒,骑摩托车的都是青壮年,他们也是喝酒的主力,往往儿中午六十二度的白干儿喝上半斤,天黑前吃饭时再喝二两,吃了饺子,趁日头没落山,骑上摩托,带上老婆孩子往家里赶。那时交通法规还不太严格,乡下很少有抓酒驾的。但酒后骑摩托车出事故的很多,每年春节走亲戚都有骑摩托车摔伤的。农村承包后,农民逐渐买了小型拖拉机和三轮车,比摩托车方便多了。它有车斗儿可以坐人,也可以放东西,平时种地用的工具、化肥、种子都用它拉到地里,地里出产的粮食、水果、秸秆儿也用它运回家里储存,或者运到城里出售。春节走亲戚时,这车可以载着一家三四口儿一起去。这个时候已经是独生子女的年代,家里人口少了,走亲戚的主力军也大大减少。生活水平提高了,走亲戚欲望也降低了。有些家族也将老习惯进行了改革,舅家一天,姨家一天,姑家一天,都是相关的几家亲戚凑在一起,互相交换礼物,共同吃顿饭即可。增加了热闹气氛,也省去了东奔西走之苦。
八十年代以后,货运汽车逐渐增多,但大半儿是单位的,那时司机是一个好职业,开车有很多好处。亲朋好友搬家运货都可以沾光,到外地出车,还能捎带亲友去旅游观光。胆大的司机还能从所拉货物中顺点回家自用。春节走亲戚时,那就更方便了。一家三口儿在驾驶室里一坐,一脚油门儿就到了,风吹雪打都不怕。有热心的司机,东邻西舍只要顺路的都捎上,在车斗里可以坐好多人。那比骑自行车、摩托车都要舒服快捷。最耀眼也最忙活的是小轿车司机,那时轿车都是单位的,领导都不会自己开车,有专职司机为领导服务。过年要走亲戚,都是司机把领导送到目的地,然后再到自家亲戚家里串门儿。吃过午饭赶紧回到领导亲戚家门口等候。自己如有远道亲戚可要提前和领导申请,经批准用车一天。这活儿虽然忙,但却很有面子。轿车停在门口儿,大家都羡慕不已,很多美女都是非司机不嫁。
最近十几年,小汽车逐渐在中国居民家庭普及,走亲访友不用为走路发愁了。但行车难、停车难的问题也日益突出。进入新世纪以来,我国经济突飞猛进,GDP总量持续高速增长,过五关斩六将,首先反超意大利,又接连超过法国、英国、德国,2010年,中国GDP总量超越了日本,跃居世界第二经济大国。能源通讯等基础设施日臻完善,特别是交通事业飞速发展,高铁网络遍布全国。乘坐高铁快捷、舒适又方便,如今在省内走亲访友都可以当天往返。我们单位的小刘说,他舅舅在青岛,以前走亲戚要来回三天,现在晚上下了班儿从牟平站上高铁,一个多小时就到青岛,吃过晚饭再坐高铁返回,睡觉也不会耽误。
航空运输也得到较快发展,烟台机场搬迁扩建以后有国际(地区)航线9条,国内航线56条。30年前,我到乌鲁木齐姑姑家探亲,汽车、火车,连续坐了六天六夜,一路颠簸,又累又困,瘦了五六斤。今年春节,我又到姑姑家探亲。早上从莱山乘坐专线巴士到蓬莱机场,在飞机上看着蓝天白云,下午就到达乌鲁木齐了。不由得感慨,时代发展了,走亲戚也方便了,自然想起李白的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的诗句。现在生活这样美好,科技这样发达,达到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的速度也指日可待。所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,他日到外星探亲访友也是有可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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